21年前抢注的商标，竟被宣告无效？

北京高院为老字号“撑腰”背后的驰名商标保护战

曲延兴律师

 

当一枚注册于2005年的商标，在2022年被老字号企业提起无效宣告，超出法定五年期限的维权请求能否得到支持？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24)京行终7329号终审判决，给出了极具指导意义的答案。本案不仅将“钻石牌”的驰名商标保护时间回溯至21年前，更明确了恶意注册情形下驰名商标所有人的权利救济路径。对于法律从业者而言，本案是理解驰名商标个案认定、跨类保护及恶意注册推定规则的鲜活样本；对于企业主尤其是老字号经营者，这份判决更是防范商标侵权、高效维权的实操指南。本文将从专业视角拆解该案裁判要旨，为企业与法律从业者提供实务参考。

一、裁判要旨

1.驰名商标的回溯认定：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2003年10月14日），引证商标一在“电风扇”商品上已通过持续使用、广泛宣传形成较高知名度，为相关公众所熟知，符合2001年《商标法》第十四条规定的驰名商标构成要件，应认定为驰名商标。

2.恶意注册的司法推定：诉争商标申请人明知他人在先商标具有驰名地位，仍注册与之近似的商标，且核定使用商品高度关联，同时存在批量注册近似商标、无正当理由不应诉答辩等客观行为，可推定其具有攀附他人商誉的主观恶意。

3.期限限制的例外适用：依据现行《商标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对恶意注册的驰名商标，所有人提起无效宣告请求不受自注册之日起五年的期限限制，本案中超出法定期限的维权请求应获支持。

二、基本案情

（一）当事人主体

1.上诉人（一审被告）：国家知识产权局

2.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广东三角牌电器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角牌电器公司”）

3.一审第三人：诉争商标注册人彭某某

（二）商标基本信息

1.诉争商标：第3751728号“钻石宝兰 ZUANSHIBAOLAN 及图”商标，2003年10月14日申请注册，2005年12月28日核准注册，专用期限至2025年12月27日，核定使用于第11类“消毒碗柜、电热水器、风扇（空气调节）”等商品。

2.引证商标一：第47099号“钻石 + DIAMOND”商标，注册于1964年10月1日，专用期限至2033年2月28日，核定使用于第11类 “电风扇、电热水器、消毒碗柜”等商品，注册人为三角牌电器公司。

（三）案件进程

1.2022年8月29日，三角牌电器公司以诉争商标构成恶意注册、侵犯其驰名商标权利为由，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并提交荣誉证书、宣传合同、销售数据等证据。

2.国家知识产权局向彭某某送达的答辩通知被退回，经公告送达后，彭某某未予答辩。

3.2023年8月10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商评字[2023]第232418号裁定，认为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未违反2013年《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规定，裁定维持诉争商标有效。

4.三角牌电器公司不服该裁定，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并补充提交13组证据，包括品牌知名度证据、司法保护记录、诉争商标申请人恶意注册证据等。

5.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作出(2023)京73行初19382号判决，撤销被诉裁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

6.国家知识产权局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24年10月30日作出(2024)京行终7329号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争议焦点

1.引证商标一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2003年10月14日）是否构成驰名商标？

2.诉争商标是否属于对引证商标一的复制、摹仿，是否会误导公众并损害三角牌电器公司的合法利益？

3.彭某某申请注册诉争商标是否具有主观恶意，三角牌电器公司超出五年期限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能否得到支持？

四、法院认定

（一）关于引证商标一的驰名状态认定

法院认为，认定驰名商标应遵循个案认定、被动认定和按需认定原则，结合2001年《商标法》第十四条规定的五项因素综合判断：

1.知晓程度：三角牌电器公司提交的1991年“中国驰名商标”提名奖、1992年至2008年间多份广东省及广州市著名商标证书等证据，证明引证商标一长期积累了较高市场声誉；

2.使用持续时间：引证商标一自1964年注册以来持续使用，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已拥有近40年使用历史；

3.宣传工作：2001年至2003年间的广交会专刊宣传、广州市电视台广告投放、CCRV-1广告合同等证据，证明其宣传具有持续性和广泛地理范围；

4.受保护记录：多份生效司法判决已认定引证商标一在2010年构成驰名商标，其驰名状态具有延续性；

5.其他因素：销售数据、市场占有率报告、专项审计报告等证据，印证了引证商标一在相关市场的影响力。

综上，法院认定引证商标一在2003年10月14日前已在“电风扇”商品上构成驰名商标。

（二）关于诉争商标的复制、摹仿认定

诉争商标由“钻石宝兰”汉字、对应汉语拼音及钻石图形构成，其核心识别部分“钻石”与引证商标一的显著识别文字完全一致，在文字构成、呼叫、整体外观上高度近似，构成对引证商标一的复制、摹仿。同时，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消毒碗柜、电热水器、风扇”等商品，与引证商标一赖以驰名的“电风扇”商品在销售渠道、消费群体、功能用途等方面存在高度关联性，二者共存易导致相关公众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误认，损害三角牌电器公司的商标权益。

（三）关于主观恶意的认定及期限限制例外

法院指出，恶意注册的认定应结合申请人的客观行为推定主观意图：

1.彭某某明知引证商标一具有驰名地位，未履行合理避让义务，注册近似商标并使用于关联商品；

2.除诉争商标外，彭某某还批量申请注册“钻石阳光”“钻石缘”“钻石王子及图”等多枚与引证商标一近似的商标，具有明显的囤积和攀附意图；

3.彭某某在行政程序和诉讼程序中均未应诉答辩，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注册行为的正当性。

依据现行《商标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对恶意注册的驰名商标，所有人不受五年期限限制。本案中，三角牌电器公司的无效宣告请求虽超出五年期限，但因彭某某的恶意注册情形成立，故其请求应获支持。

五、裁判结果

1.一审判决：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商评字[2023]第232418号裁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

2.二审判决：驳回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六、律师分析

（一）企业商标权利保护的风险规避要点

1、强化驰名商标证据留存意识：驰名商标的认定依赖充分的证据支撑，企业应建立长期证据留存机制，包括但不限于：荣誉证书、商标使用合同、销售发票、市场占有率报告、广告宣传合同及发票、媒体报道、参展记录等，尤其要注重早期使用和知名度证据的归档，为可能的回溯认定奠定基础。

2、建立商标监测与预警机制：企业应定期通过商标数据库、市场调研等方式监测近似商标申请情况，对涉嫌恶意注册的商标及时提出异议或无效宣告，避免因拖延导致维权被动。对于老字号企业，更应重点监测核心商标在关联商品类别的注册动态，防范跨类侵权。

3、规范商标布局策略：企业应围绕核心商标进行多类别注册，构建商标保护矩阵，同时避免囤积非必要商标，确保注册行为具有正当性。在申请商标时，应避让他人在先驰名商标，避免因近似性导致注册失败或被宣告无效。

（二）商标侵权后的维权策略指引

1、精准选择维权路径：针对恶意注册行为，可根据商标注册阶段选择异议程序（初审公告期）、无效宣告程序（注册后），或针对侵权使用行为提起民事诉讼。本案中，三角牌电器公司在行政程序未果后及时提起行政诉讼，并补充关键证据，最终实现维权目标，体现了程序选择的重要性。

2、强化恶意注册的证据收集：主张他人恶意注册时，应重点收集以下证据：（1）在先商标的驰名或知名证据；（2）对方明知在先商标的证据（如行业关联、曾有合作关系等）；（3）对方批量注册近似商标的证据；（4）对方无实际使用意图的证据；（5）对方不应诉、不提交答辩意见等规避行为的证据，通过客观行为推定主观恶意。

3、善用驰名商标的特殊保护规则：驰名商标享有跨类保护特权，且对恶意注册不受五年期限限制。企业在维权时，应积极主张驰名商标权利，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商标的驰名状态和对方的恶意，突破期限和类别限制，最大化保护自身权益。

4、注重行政与司法程序的衔接：行政程序是商标维权的重要环节，但并非终点。当行政裁决不利于自身时，应在法定期限内提起行政诉讼，通过司法程序纠正行政机关的认定偏差。本案中，一审法院和二审法院均支持了三角牌电器公司的主张，彰显了司法对驰名商标的强力保护。

（三）法律从业者的实务启示

1、驰名商标认定的证据组织技巧：在办理驰名商标相关案件时，应按照“知晓程度 - 使用持续时间 - 宣传力度 - 保护记录 - 市场影响”的逻辑组织证据链，注重证据的关联性和时效性，尤其对于回溯性认定，需重点梳理诉争商标申请日前的证据，确保每个认定要素都有充分支撑。

2、恶意注册的司法认定标准把握：司法实践中，恶意注册的认定通常综合考虑以下因素：在先商标的知名度、诉争商标与在先商标的近似程度、商品关联度、申请人的注册行为模式、是否存在规避行为等。律师应从上述角度全面收集证据，构建完整的恶意认定逻辑。

3、法律适用的时间效力问题：本案涉及2001年《商标法》与现行《商标法》的适用衔接，实体问题适用商标申请时的法律，程序问题适用现行法律。在办理跨时期商标纠纷时，应准确把握法律适用的时间效力规则，确保法律依据的正确性。

本案的判决不仅为老字号企业的商标维权提供了宝贵经验，也进一步明确了驰名商标保护和恶意注册规制的司法导向。对于企业而言，商标是核心无形资产，唯有强化保护意识、完善保护策略、掌握维权技巧，才能有效防范侵权风险；对于法律从业者，本案的证据组织、法律适用和逻辑论证方法，可为同类案件的办理提供重要参考。在知识产权保护日益强化的时代背景下，唯有尊重在先权利、诚信经营，才能实现市场秩序的良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