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0万全额判赔!New Balance“N”字装潢被规模化仿冒,
江苏高院:注册商标抗辩无效,穿透股东连带赔偿
曲延兴律师
“我明明注册了商标,凭什么告我不正当竞争?”
这是本案被告在诉讼中提出的核心抗辩。在他们看来,自己使用的标识系合法注册商标,原告无权干涉。然而,江苏高院终审判决并未采纳这一观点,而是认定被告行为构成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判令停止侵权、消除影响,并全额支持原告1500万元赔偿请求。
这一裁判逻辑,为权利人应对“仿冒者披着注册商标外衣打擦边球”的困境提供了全新思路。无论您是品牌方、企业法务,还是关注自身商业标识保护的创业者,本案的裁判规则都值得深入研读。
本文将围绕裁判要旨、基本案情、争议焦点、法院认定、裁判结果及律师评析六个维度,全面拆解这起具有标杆意义的知识产权案件。
一、裁判要旨
1.破解注册商标抗辩,以反不正当竞争法实现对装潢的实质保护
本案中,被告使用的被诉侵权标识与其注册商标形式上一致,若仅以商标侵权主张,容易被其以“正当使用注册商标”为由抗辩。法院认可原告主张的“N”字母装潢在特定鞋类商品上已具备较强识别性,构成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同时从整体视觉效果、被告使用方式出发,认定被告通过突出使用近似标识攀附商誉,足以导致混淆,构成不正当竞争。该路径为应对“带注册外衣的模仿”提供了可复制的维权策略。
2.穿透式认定多主体分工链条,判令共同侵权主体承担连带责任
针对多家关联公司与关键个人分工协作形成的一体化侵权链条,权利人充分举证各被告在生产制造与经营活动中的实质参与情况,包括大股东直接参与侵权行为。法院最终认定各被告构成共同侵权,依法承担连带责任,有效阻断了侵权人试图通过公司外壳逃避法律执行的做法。
3.精细化计算侵权获利,获得1500万元高额判赔
在被告侵权规模大、获利隐蔽的情况下,权利人通过多次公证购买、梳理支付及交易数据等方式建立侵权获利计算公式,并申请法院调取部分店铺流水。法院进一步选取一家侵权店铺的详细交易数据作为样本推算利润率,参考同业上市公司公开财报,为1500万元高额判赔提供了充分合理的计算依据。
二、基本案情
“New Balance”运动鞋经长期、广泛宣传与销售,其鞋两侧显著位置使用的大写、粗体“N”字母装潢,在相关公众中已具有极高的市场知名度与影响力。该“N”字母装潢已被最高人民法院等多份生效裁判认定为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
原告新百伦贸易(中国)有限公司发现,被告纽某公司、新某公司、盛某公司等多方主体,在全国范围内通过线上电商平台、线下实体店(自称超1000家)大规模生产、销售使用涉案标识的运动鞋。原告认为,各被告擅自使用与其知名商品装潢近似的标识,主观恶意明显,侵权规模巨大,构成不正当竞争,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各被告停止侵权、消除影响,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1500万元。
法院经审理认为,被诉侵权标识整体呈现为大写、粗体的“N”字母视觉效果,其内部嵌入的细小英文并不影响整体识别。该标识与原告的“N”字母装潢在整体视觉上基本无差异,构成近似,足以导致相关公众产生混淆。
在损害赔偿数额确定方面,法院通过调查部分侵权店铺流水记录、选取一家侵权店铺详细交易数据作为样本推算利润率、参考同业上市公司公开财报等方式,综合认定侵权获利情况,据此判决各被告停止侵权、销毁库存,在《中国知识产权报》刊登声明消除影响,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1500万元。
一审判决后,被告不服提出上诉。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争议焦点
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方面:
1.原告主张的“N”字母装潢是否构成“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
被告主张,原告的装潢仅为一个简单字母,缺乏显著性和识别性,不应获得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保护。
2.被诉侵权标识与原告装潢是否构成近似,是否足以导致混淆?
被告认为,其使用的标识内部嵌有细小英文字样,与原告纯“N”字母装潢存在差异,不会导致相关公众混淆。
3.被告使用的标识系注册商标,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的抗辩事由?
这是本案最具争议的焦点。被告主张其使用行为系对其合法注册商标的使用,原告如认为构成侵权应通过商标无效等行政程序解决,而非直接提起不正当竞争之诉。
4.1500万元赔偿数额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被告对原告主张的侵权规模、利润率、获利金额均提出异议,认为缺乏充分证据支持。
5.各被告是否构成共同侵权,个人股东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
被告主张各公司系独立法人,不存在共同侵权故意,个人股东不应突破有限责任原则承担连带责任。
四、法院认定
针对上述争议焦点,法院逐一作出如下认定:
1、关于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的认定
法院认为,原告“New Balance”运动鞋两侧大写、粗体“N”字母装潢,经过长期、持续、广泛的使用和宣传,已经在相关公众中建立起稳定的识别来源的功能,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第一项所规定的“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该认定有最高人民法院等多份生效裁判文书作为依据,本案予以援引。
2、关于装潢近似的认定
法院从整体视觉效果出发进行比对,认为被诉侵权标识虽内嵌细小英文字样,但该英文字样字体极小、辨识度低,并不影响整体识别。被诉标识在运动鞋两侧显著位置使用,字体为大写、粗体,整体呈现“N”字母视觉效果,与原告装潢在整体视觉上基本无差异,构成近似,足以导致相关公众产生混淆。
3、关于注册商标抗辩的处理
法院认为,原告并非以商标权作为权利基础,而是以其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作为请求权基础。原告的“N”字母装潢使用在先,并已建立较高知名度,形成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法益。被告虽在后获得注册商标,但其突出使用方式、使用范围、使用目的均具有攀附恶意,不能以注册商标为由对抗原告的不正当竞争主张。
4、关于赔偿数额的认定
法院采取精细化计算路径:首先,通过原告公证取证及申请法院调取证据,获取部分侵权店铺的销售流水数据;其次,选取一家侵权店铺的详细交易数据作为样本,推算平均单店销售额及利润率;再次,参考同行业上市公司公开财务报告中同类商品的毛利率数据,进行交叉验证;最后,结合被告自称超1000家门店的规模化经营事实,综合认定侵权获利远超1500万元。法院据此全额支持原告1500万元赔偿请求。
5、关于共同侵权及连带责任的认定
法院查明,各被告在住所地、包装、域名备案、宣传推广等方面存在紧密分工协作,多个主体实质参与侵权行为的策划、生产、销售、推广等环节,构成共同侵权。陈某来作为新某赫公司大股东,直接参与侵权行为,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法院同时援引公司法第六十三条关于一人公司股东连带责任的规定,进一步强化了责任穿透的依据。
五、裁判结果
一审裁判结果(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案号:(2022)苏02民初695号):
1、泉州纽某伦科技有限公司、泉州新某赫鞋业有限公司、泉州盛某鞋业有限公司、陈某周立即停止生产、销售使用侵权标识的鞋类商品,销毁库存侵权商品及包装物;
2、上述四被告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中国知识产权报》上刊登消除影响声明;
3、上述四被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新百伦贸易(中国)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1500万元;
4、陈某来对泉州新某赫鞋业有限公司的上述应付款项承担连带责任;
5、梁溪区佳某鞋服店对上述应付款项中的10万元承担连带责任;
6、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裁判结果(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案号:(2024)苏民终514号):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六、律师评析
(一)对权利人的维权启示
1、商标权与商品装潢权可并行主张,互为补充。本案最具价值的裁判规则在于:即使被诉标识系注册商标,权利人仍可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第一项,以“有一定影响的商品装潢”为权利基础提起诉讼。这一路径有效规避了商标侵权诉讼中“注册商标抗辩”的障碍,为权利人提供了第二道防线。建议品牌方在布局知识产权保护时,除注册商标外,同步留存商品装潢的使用证据,包括首次使用时间、持续使用记录、宣传推广投入、市场占有率、知名度证据等,为未来主张商品装潢权夯实基础。
2、举证策略:公证取证+申请法院调取证据+行业数据交叉验证。本案原告的举证思路值得借鉴:通过多次公证购买固定侵权证据;梳理支付及交易数据建立侵权规模初步证明;申请法院调取部分店铺流水记录;选取样本店铺推算利润率;参考同业上市公司财报交叉验证。在被告持有实际销售证据但拒不提供的情况下,法院依法适用举证妨碍规则,作出对被告不利的推定。权利人在类似案件中应主动运用上述工具,避免陷入“举证难”的被动局面。
3、穿透追责:将个人及关联主体纳入共同侵权责任。本案法院对多主体分工协作的侵权链条进行了穿透式认定,将公司股东、关联公司一并纳入共同侵权责任范围,显著提升了判决的可执行性。权利人在维权时应注重梳理各侵权主体之间的关联关系,包括股权结构、人员混同、经营场所重合、宣传推广协同等证据,争取实现“一网打尽”的追责效果。
(二)对企业经营者及法务的合规提示
1、注册商标并非“护身符”,使用方式不当仍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本案明确传递了一个信号:即使拥有注册商标,如果在实际使用中采取突出使用、攀附商誉、模仿他人知名装潢的方式,仍然可能被认定为不正当竞争,面临高额赔偿风险。企业在设计商业标识时,应当主动进行自有标识的独创性设计,避免与他人知名商品装潢在整体视觉上构成近似,尤其是避免在相同商品类别、相同使用位置上进行“打擦边球”式的模仿。
2、规模化仿冒的“成本账”已经算不清了。本案1500万元全额判赔,反映了司法机关对恶意侵权、规模化侵权的严厉打击态度。结合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七条第三款关于惩罚性赔偿的规定(恶意侵权且情节严重的,可在实际损失或侵权获利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确定赔偿数额),仿冒者面临的将不仅仅是“退还侵权获利”,而是可能承受“倾家荡产”式的惩罚。企业应当重新评估仿冒行为的法律风险与经济成本,回归自主创新、合规经营的正轨。
3、股东个人责任不可忽视,合规经营需要“内外兼修”。本案中,法院判令大股东陈某来对公司侵权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突破了公司有限责任的一般原则。这警示企业经营者:参与公司侵权决策的个人,不能以“公司独立法人”为挡箭牌。企业应当建立健全内部合规审查机制,确保产品设计、包装装潢、广告宣传等各环节均经过知识产权合规审核,避免因追求短期利益而将个人及公司置于巨大的法律风险之下。
结语
本案 1500 万终审判决不是个案特例,而是我国知识产权保护法治化的缩影。对于法律从业者,本案确立的“商标注册不能豁免装潢侵权、穿透式共同侵权认定、抽样法核算侵权赔偿”三项裁判规则,可直接复用至同类不正当竞争案件代理;对于广大企业经营者,知识产权合规早已从“可选成本”变成“生存刚需”,提前做好装潢知识产权布局与风险筛查,才能避免一纸千万赔偿判决书击垮企业经营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