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82万到202万!江苏高院二审改判:
穿透侵权关联主体与一人股东承担连带责任
曲延兴律师
公司法人独立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是现代商业的基石。但在知识产权侵权领域,当这层“面纱”成为恶意侵权的护身符时,司法利剑将毫不犹豫地将其刺破。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对一起侵害商标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案作出二审判决((2025)苏民终281号),撤销了一审关于赔偿额及部分侵权主体认定的判决,改判各被告连带赔偿202万元。本案中,法院展现了罕见的“穿透力”,不仅认定了关联公司间的混同经营构成共同侵权,更将责任链条延伸至使用个人账户收款、注册关联商标的自然人股东,并对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施加了严格的财产独立举证责任。
对于每一位企业经营者与知识产权从业者而言,这份判决书释放了明确的信号:侵权责任的“防火墙”正在被推倒,任何试图通过主体分离来规避法律制裁的行为,都将面临严峻挑战。
一、裁判要旨
本案二审裁判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形成了以下四条核心裁判规则:
1.关联公司共同侵权认定。法院突破法人独立形式外观,综合人员交叉、经营场所混同、业务分工配合等实质因素,认定数个经营主体构成混同经营与共同侵权。
2.自然人帮助侵权认定。控股股东、监事等个人,以其名义申请注册与侵权标识相关的商标,或以个人账户代收公司侵权货款,主观上应知或明知侵权事实,客观上提供实质性帮助,应与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3.一人股东连带责任。侵权期间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能举证证明个人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的,即使事后增资扩股,仍应对其持股期间的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4.销售者合法来源抗辩严格化。销售者的合法来源抗辩须同时满足客观合法取得与主观善意不知两个要件。对于专业经营者,未尽到与商标知名度相匹配的注意义务,抗辩不成立。
二、基本案情
原告正大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大公司)系第254779号“
”注册商标的权利人,该商标经长期使用与宣传,已被认定为驰名商标。
被告淮北华东正大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东正大公司)、淮北华大农牧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大农牧公司)、张某(两公司控股股东及法定代表人)、王某(监事)以及下游销售商新奎饲料门市,在饲料产品包装、经营场所及宣传中,突出使用“华东正大”标识,将“正大”登记为企业字号,并虚假宣传为“世界500强在华投资合作企业”。
一审法院认定构成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但因认为华大农牧公司仅为销售商,张某的行为系职务行为,新奎饲料门市的合法来源抗辩成立,故判决华东正大公司与王某连带赔偿82万元,华大农牧公司赔偿3万元。
双方均不服,上诉至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三、争议焦点
二审阶段,各方核心争议聚焦于以下几点:
1.主体之争。华大农牧公司与华东正大公司是否构成混同经营并承担共同侵权责任?张某、王某的个人行为是否独立于公司,应否承担个人责任?
2.责任之争。张某在侵权期间作为华东正大公司的唯一股东,是否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3.抗辩之争。下游销售商新奎饲料门市的合法来源抗辩能否成立?
4.数额之争。一审确定的82万元赔偿额是否过低或过高?
四、法院认定
江苏高院在二审中进行了颠覆性的认定:
1、关联公司构成共同侵权。法院查明,华大农牧公司与华东正大公司控股股东同一、经营场所混同、在侵权商品上交叉标注彼此信息(如华大农牧公司研发、华东正大公司生产,并使用王某的商标)。法院认为,这种分工配合、混同经营的行为,已构成共同侵权,两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
2、自然人股东、监事提供“实质性帮助”
关于张某:作为法定代表人,其以个人微信号对外收单、宣传,并以个人名义申请注册多个“正大”相关商标。其行为已超越职务行为,客观上为侵权提供了便利。
关于王某:作为监事,不仅以个人名义申请注册“华东正大”等商标并许可公司使用,更使用个人银行账户代公司收取货款。法院认定,其行为主观上明知,客观上构成帮助侵权。
3、一人公司股东举证不能,承担连带责任。二审法院查明,华东正大公司在侵权期间(2011年成立至2024年5月前)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唯一股东为张某。根据《公司法》(2018年修正)第六十三条,张某应对公司财产独立于个人财产承担举证责任。张某仅提交公司章程、银行开户许可证等形式材料,未能证明财产独立。因此,法院判决张某对华东正大公司的全部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4、销售者合法来源抗辩不成立。新奎饲料门市作为经营近20年的专业饲料销售商,法院认为其应当知晓“正大”商标的极高知名度。其在门头上故意使用“华东正大饲料直销处”字样,主观上难谓善意。其合法来源抗辩因不满足“主观善意”要件而被驳回。
五、裁判结果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终审判决:
1.撤销一审判决。
2.新奎饲料门市、华大农牧公司、华东正大公司、张某、王某立即停止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行为。
3.新奎饲料门市赔偿正大公司2万元。
4.华大农牧公司、华东正大公司、张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正大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200万元;王某对其中50万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六、律师评析
本案是知识产权诉讼中“穿透式审判思维”的经典范例。作为法律从业者及企业经营者,应从中汲取以下深刻教训与维权策略:
风险一:关联公司“一套人马,多块牌子”
1、风险点:许多企业主为分散经营风险或规避债务,注册多家关联公司,但实际上人员、财务、业务、经营场所完全混同。
2、维权策略(权利人):在起诉时,不要仅锁定单一侵权主体。应通过企查查、实地取证、税务信息等渠道,深挖侵权主体背后的关联方。重点收集:控股股东同一、注册地址或办公地址相同、人员交叉任职、收款账户混用、对外宣传资料交叉引用等证据,主张关联公司构成共同侵权,增加获赔可能性。
3、合规建议(企业主):若旗下有多家公司,务必实现人员独立、财务独立、业务独立、资产独立、机构独立。不同主体的印章、账户、账册、员工劳动合同必须严格区分,避免“人格混同”。
风险二:个人账户收公款 + 个人注册关联商标
1、风险点:本案中,张某使用个人微信收款、王某使用个人银行卡收货款,这是最致命的“破防点”。同时,以个人名义注册并许可公司使用侵权标识,直接证明了个人对侵权行为的明知与参与。
2、维权策略(权利人):在证据保全公证中,务必留意侵权产品的收款二维码、转账记录、收据上的盖章或签字账户。一旦发现收款方为个人,立即申请法院调取其名下所有银行账户流水,以证明其与公司财产混同。同时,查询侵权标识的商标注册人,若注册人为公司股东、高管或关联人,应果断将其列为共同被告。
3、合规建议(企业主):绝对禁止使用股东、高管或财务人员个人账户收取公司经营性款项。这不仅是税务风险,更是刺破公司面纱的直接证据。企业名下的知识产权(尤其是核心商标),应由公司作为申请人,而非个人。
风险三: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原罪”
1、风险点:张见案发后将公司变更为两人股东,但这并不能豁免其作为侵权期间唯一股东的法定连带责任。一人公司的股东若无法建立规范的财务制度,每年进行法定审计,将面临对公司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的巨大风险。
2、维权策略(权利人):只要侵权发生期间,被告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即可依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直接起诉该唯一股东要求承担连带责任,并将举证责任倒置给被告股东。在诉讼中,可申请司法审计或责令被告股东提交完整财务账册。
3、合规建议(企业主):如非必要,尽量避免设立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若已设立,必须严格遵循《公司法》要求,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由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保留完整、连续的审计报告,是证明财产独立的唯一有效路径。
结语
江苏高院这份判决,无异于一声惊雷。它宣告了在知识产权侵权领域,简单通过注册多个公司壳、使用个人账户走账、让员工当“白手套”等传统规避手段,已彻底失效。
法律的天平,正在向实质性正义倾斜。对于权利人而言,应当善于运用“穿透”思维,将侵权链条上的每一个实际获益者都拉入赔偿责任圈。对于企业而言,唯有合规经营、尊重他人知识产权,才是行稳致远的唯一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