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带货高频踩雷!短视频蹭知名商标引流成重灾区,
最新知识产权判例划定经营边界
曲延兴律师
随着短视频电商成为实体产品主流销售渠道,依托爆款品牌素材剪辑短视频、借知名商标引流跳转自有店铺的“蹭流量”商业模式在调味品、日化、食品全行业泛滥。多数中小商家陷入认知误区:只要自有产品不印制对方商标,仅用品牌短视频引流就不触碰知识产权红线。郑州中院(2025)豫01知民初812号判决彻底推翻该惯性认知,明确短视频广告宣传中突出使用他人注册商标、引流销售同类自营产品,属于商标法项下的商标性使用,依法构成商标侵权。
本文以该标杆知识产权判例为蓝本,从裁判规则、案件事实、司法说理、实务指引逐层拆解,一方面帮助品牌方掌握商标被傍名引流后的知识产权维权全流程,另一方面面向短视频运营企业、食品商贸从业者梳理全链路合规风控细则,一文厘清短视频场景下商标知识产权的使用边界,规避百万级侵权赔偿风险。
一、裁判要旨
1.商标性使用突破实物贴附限制:未经商标权人许可,短视频画面突出展示他人注册商标、商品包装,通过购物车/橱窗跳转自营同类商品,即便未在自有产品上印制涉案商标,仍属于《商标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的商标性使用,极易造成相关公众混淆,构成侵害注册商标专用权,是当前短视频知识产权侵权高发类型。
2.关联主体穿透认定共同侵权:多家公司存在股东、高管、注册地址交叉混同,分工完成短视频制作发布、产品供货、店铺销售全链条运营,账号矩阵同步发布侵权内容、引流链路统一,依据《民法典》1168条共同侵权规则,各主体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破解短视频分散化主体追责难的知识产权维权痛点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
3.惩罚性赔偿适用严守法定要件:权利人主张按侵权获利5倍主张惩罚性赔偿的,需举证证明侵权行为达到“恶意 + 情节严重”双重要件;无充分证据佐证严重侵权情节的,法院结合商标知名度、侵权规模、维权合理开支酌定法定赔偿,无法直接以账面销售额作为惩罚性赔偿计算基数。
4.同一行为不重复保护:当事人主张同一引流行为同时构成商标侵权与不正当竞争的,法院就商标侵权作出评价后,不再对虚假宣传类不正当竞争另行判赔,避免知识产权权利重复受偿。
二、基本案情
原告杭州加点滋味科技有限公司系第52278439号“加点滋味”注册商标合法权利人,商标核定使用在第30类调味料品类,经过多年全平台投放广告、线下展会布局,产品常年稳居抖音、淘宝等平台调味料榜单前列,涉案重庆辣子鸡风味调料单品全网销量超40万件,品牌具备较高市场知名度与商誉价值,属于复合调味料赛道头部品牌,商标具备稳定知识产权财产价值。
2025年,原告通过平台投诉、公证取证发现,郑州茶然文化传媒、粤川香食品销售、云初文化传媒、达量麦食品四家关联企业搭建千人级抖音达人账号矩阵:四家主体利用自有及合作达人账号,擅自剪辑原告正品宣传短视频,视频显著位置完整露出“加点滋味”商标、产品实拍包装;消费者点击视频内置购物车、账号橱窗链接后,自动跳转至四被告自营店铺,实际成交产品为被告自有“汇味达、臻味坊”品牌辣子鸡调味料,商家刻意隐瞒自有产品品牌信息,诱导消费者误判所购商品为加点滋味原厂产品。
经平台调取销售数据:茶然公司“富菓乐官方旗舰店”涉案产品销售额超103万元,粤川香公司“粤川香食品坊”销售额近20万元,两家店铺合计营收突破122万元,原告核算被告整体侵权获利84.9万余元,据此诉至郑州中院,诉请四被告停止侵权、连带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开支500万元(含5倍惩罚性赔偿)、登报消除影响。
被告全案抗辩:自有产品未印制“加点滋味”商标、短视频仅客观展示第三方达人原创素材、各公司独立经营无关联,不构成任何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请求驳回原告诉请。
三、争议焦点
1.未在自有商品上标注涉案商标,仅在短视频宣传画面使用他人商标引流,是否构成商标法意义上的商标性使用、成立商标侵权?
被告主张:商标侵权仅限在产品本体、外包装附着商标,短视频只是素材展示,产品实际为自有品牌,不属于商标使用范畴;短视频素材源自第三方达人,非原告原创,使用无侵权过错。
原告主张:被告利用商标商誉抓取流量、引导消费者误购,本质借助注册商标识别功能牟利,属于商业宣传中的商标使用,落入商标侵权规制范围。
2.四家被告工商登记相互独立,能否依据人员、地址、引流链路关联性认定共同侵权、承担连带责任?
被告抗辩:四家公司股东、法人各不相同,财务独立核算,达人发布视频无法由商家管控,达人自主挂链带货与店铺无关,无共同侵权合意。
原告举证:人员交叉任职、注册地址重合、全矩阵短视频内容统一、引流链路闭环,主观存在共同蹭品牌流量的合意,客观分工协作完成侵权全流程。
3.被告账面销售总额超120万,原告主张按获利84.9万×5倍主张惩罚性赔偿,本案是否满足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适用条件?
四、法院认定
(一)关于商标侵权成立认定
依据《商标法》第四十八条、第五十七条第二款,商标使用不以物理附着于商品为唯一判定标准,只要在商业广告、短视频宣传中使用商标,起到识别商品来源、引导交易作用,即构成商标性使用中国政府网。
本案被告在短视频突出展示“加点滋味”商标及产品实拍,目的是借助原告品牌知名度吸引目标客群,再通过购物车链路导流至自有同类产品,刻意隐藏自有品牌信息,极易造成消费者混淆商品来源;即便实物无侵权标识,但整个营销链路以涉案商标为流量抓手,实质性损害注册商标区分来源的知识产权核心功能,依法构成商标侵权。针对被告“素材来自第三方达人”抗辩,法院认定被告批量复制剪辑、规模化投放、绑定自有商品链接的行为属于主动商用,不能以素材来源免除侵权责任。
(二)四家被告构成共同侵权,连带担责
法院核查工商档案、人员任职记录、短视频投放数据:孙志伟先后任职茶然股东、粤川香监事;王振宇历任茶然高管、云初法定代表人;刘辉曾任职云初高管、现任茶然法定代表人;达量麦与粤川香共用注册地址;全矩阵账号发布一模一样的侵权视频,云初、达量麦所有购物链接统一导向粤川香店铺。上述事实足以证明四家公司事前合意、分工协作:文化传媒公司负责短视频制作投放引流,食品销售公司负责备货发货,形成一体化侵权闭环,依据《民法典》1168条共同侵权规则,四家主体对全部侵权后果承担连带责任。
(三)驳回惩罚性赔偿诉求,酌定法定赔偿
《商标法》第六十三条规定,惩罚性赔偿适用前提为恶意侵权 + 情节严重,需要权利人举证侵权存在重复侵权、规模化造假、蓄意伪造资质等严重情形。本案原告虽举证高额销售额,但现有证据无法证实被告存在重复被诉、大规模制假售劣、恶意销毁账簿等法定严重情节,因此不满足5倍惩罚性赔偿适用条件。同时原告无法精准举证自身实际损失、被告精准净利润、商标许可使用费金额,法院综合:①涉案商标行业知名度、全网销量;②被告侵权周期、账号矩阵规模、平台实际销售额;③商家投入推广成本;④原告律师费、公证费等维权合理开支,综合酌定赔偿总额。
(四)驳回消除影响诉求
原告未能举证证明被告引流行为造成品牌商誉实质性贬损、大范围负面舆情,仅凭个别消费者差评不足以支撑登报致歉、首页置顶声明的诉求,故该项诉请不予支持;同时案涉引流行为不再单独评价不正当竞争,避免知识产权双重保护。
五、裁判结果
1.茶然、粤川香、云初、达量麦四家公司立即停止侵害“加点滋味”注册商标专用权,下架全平台所有含涉案商标的侵权短视频;
2.四被告于判决生效十日内连带向原告赔偿经济损失 + 维权合理开支合计30万元;
3.驳回原告主张500万赔偿、登报消除影响的其余全部诉讼请求;
4.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合计近5万元,原被告按过错比例分担。
六、律师评析
(一)短视频带货企业、商贸公司知识产权风控
结合本案裁判规则,针对食品、美妆、家居等高频踩坑行业,从事前、事中、事后三个维度搭建商标合规体系,从源头规避高额商标侵权赔偿:
1、事前内容审核:杜绝“借大牌素材引流”底层操作。短视频脚本、实拍素材100%原创拍摄自有产品,禁止直接截取同行知名品牌官方短视频、产品实拍图;如需客观测评竞品,仅限简短描述产品参数,严禁画面突出展示竞品商标、包装,不得在视频挂载自有商品链接,客观测评与带货引流严格拆分,是短视频知识产权合规第一防线。若确需使用他人商标素材,必须提前取得商标权人书面授权,明确授权使用范围、使用期限、平台,留存授权合同原件归档。
2、主体架构风控:关联公司规避账号矩阵共同侵权风险。集团化、多公司分工做短视频矩阵的企业,股东、高管尽量避免跨公司交叉任职,各主体独立签约达人、独立核算投放费用;不同主体发布的短视频内容差异化设计,杜绝全账号统一使用第三方品牌素材、统一导流至同一家店铺,切断法院穿透认定共同侵权的事实依据。
3、上架链路风控:购物车、橱窗关键词合规清理。商品标题、短视频封面、橱窗关键词剔除竞品品牌名、商标字样,禁用“XX 同款、大牌平替、原厂同款”等易混淆词汇;所有引流链路仅绑定自有注册商标产品,避免消费者误认产品来源,从交易链路杜绝商标性使用风险。
4、事后自查:定期全平台巡检账号内容。按月排查旗下全账号短视频,下架违规露出他人商标的内容;妥善留存产品代工合同、进货凭证、推广费用单据,若涉诉可作为法院酌定赔偿的参考依据,减少不必要赔偿。
(二)商标权人(品牌方)知识产权维权实操:遭遇短视频蹭商标引流侵权如何高效取证索赔
本案是品牌方打击短视频“挂羊头卖狗肉”式傍名牌的标杆维权案例,总结4步标准化维权路径,降低知识产权维权举证难度、提升胜诉率:
1、固定全链路侵权证据。①可信时间戳、公证处公证侵权短视频画面、账号主体信息、购物车跳转链路,完整录屏从点开视频→点击链接→下单收货全流程,留存实物产品作为对比证据;②向法院申请律师调查令,向抖音等平台调取侵权店铺销售订单、销售额数据(本案原告通过该方式调取百万级销售数据,大幅提升索赔举证能力)。
2、主体穿透取证,锁定全部连带被告。通过企查查、天眼查调取侵权公司工商档案,梳理股东、高管、注册地址、历史任职信息,抓取人员交叉混同证据,将全部关联主体列为共同被告,实现全链条追责,避免侵权主体拆分公司逃避赔偿。
3、分层主张赔偿,灵活选择索赔方案。①能举证侵权获利、自身实际损失的,优先主张按实际损失/获利赔偿,满足恶意 + 严重情节时,依法主张1-5倍惩罚性赔偿;②证据不足无法核算损失的,主张法院在法定赔偿限额内结合商标知名度酌定赔偿(本案30万即法定酌定赔偿结果);③留存律师费、公证费、取证差旅费票据,全部计入维权合理开支,由败诉方全额承担。
4、平台前置投诉 + 司法诉讼双线并行。取证完成后先向短视频平台发起知识产权投诉,要求平台下架侵权视频、封禁违规账号;同步向侵权行为地中院提起商标侵权民事诉讼,平台下架记录可作为被告主观恶意的补强证据,加速案件审理、倒逼被告和解赔付。
延伸行业提示
当前各地知识产权法院持续收紧短视频商标侵权裁判尺度,以往“只用视频不贴标不算侵权”的行业潜规则已被司法否定,中小商家切勿抱有侥幸心理;尤其高知名度品类头部品牌,维权意愿与取证能力持续提升,一旦被起诉,除停止侵权外,轻则数十万赔偿,符合惩罚性要件时可面临数倍获利高额赔付,知识产权合规将成为短视频电商生存必备门槛。
结语
本案以司法判例形式划定短视频电商商标知识产权的使用红线,重塑数字经济下商标性使用的司法认定标准,既是对品牌方知识产权商誉的司法保护,也是对全行业短视频经营者的合规普法。商标权益从来不止印在产品包装之上,短视频画面、广告引流、商品链接全链路均在《商标法》规制范畴之内。经营者守住合规底线、品牌方善用司法武器维护知识产权,方能共建健康良性的短视频电商营商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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